起身鞠躬时,我偷瞄他低头审阅记录的侧脸。该为听到客套的“辛苦了“高兴吗?付出这么多努力。至少不算彻底搞砸,还得到些许称赞。一周未服助眠剂也无法安睡,恍惚的眼珠微微颤动。
但这十天我审阅了整整十起案件。而且全是利用业余时间完成的。
朱检察官从文件上移开视线,抬眼瞥我。目光不带责备,只是平淡询问:怎么了?
提及此案时,朱检察官突然静止了所有动作。因此我以警校毕业和两年警务经验为盾牌,即便听起来荒谬也想说出一个真实想法。让怯懦的我存活至今的那份固执意志,此刻再度苏醒了。
“检察官,关于梧松公寓朴奶奶锥杀案……”
我所说的案件发生在七年前的丹贤市。以梧松建设开发的公寓为舞台的残忍凶案。
消防员与警察破门而入时,发现老人身中二十余锥早已腐败。凶手留下的锥子赫然插在后颈正中。
这次朱检察官的瞳孔剧烈震颤。凝视着那双如深海般漆黑的眼眸朝我张开的模样,我预感自己触碰到了他心中唯一的正确答案。
但既然开了口就必须说完。这点骨气还是有的。
“李采河主任。”
“剩下的去天台抽根烟说吧。”
朱检察官拎起薄外套,没走电梯而是转向安全通道。我们沿着鲜少人用的消防楼梯登上顶层。空荡走廊里两人的皮鞋声格外响亮。
朱检察官用漂亮的手势抽出香烟,也递给我一支。
“谢谢。”
其实我不抽烟,但必要时会抽。为了和同事刑警拉近距离,或是审讯间隙从嫌疑人嘴里多套点线索。
朱泰善检察官掏出看似陈旧的Zippo打火机。是灌油的老式火机。
“有火机吗?”
“不必。总能点着一支。”
“含着。”
近在咫尺的距离能清晰感知他的眼神与呼吸。混着体味的沉郁香水余韵落在鼻翼。他压低声线呢喃:“李主任,得吸才会燃。”
短暂忘了这动作的本意。被眼前冷峻的眉眼摄去心魂发出轻喘,才慌忙嘬住滤嘴。随着吸气,相接的烟头亮起火星。抬起低垂的视线再次看他。纤长睫毛与挺拔鼻梁。
“……什么?”
“看来不抽烟。不必勉强。”
他显然不信,但疲惫地后仰吐出长烟。在对方体内循环过的烟雾消散于飞雪中。
“李主任说得对。凶手虽供称行窃时杀害朴奶奶,但那些翻动痕迹太刻意。衣袋全翻出、物品倾倒,与真正盗窃留下的细致痕迹有差。比如只动针线盒不翻下层,没掀开厚重床垫枕头若是老妇遭窃,这些本该是重点目标。”
“过于专业了。”
“可自首者毫无前科。连盗窃记录都没有。”
“而且说是盗窃,门锁却无破坏痕迹。若非这点,翻动痕迹的违和感还能解释为新手笨拙。”
“说明凶手要么是熟人……”
“不错。”
朴奶奶倒在客厅沙发旁,后颈插着锥子。朱检察官像陷入沉思般低头。望着飘雪连吸数口,周遭烟雾愈发浓重。
“觉得反常就这点?既然敢提,应该还有更确凿的依据。”
“我认为插在奶奶身上的锥子并非真凶器。凶手带走了行凶用的锥子,故意插上奶奶家里的另一把。警方已确认那锥子是奶奶所有。”
“锥子粗细长度与尸检伤痕不符。周日我特意去五金店买了同款比对。案卷没标注具体尺寸。奶奶后颈的锥子长15cm,粗1-2mm。”
“是的。即便考虑误差,实际凶器也该更粗长。真凶似乎刻意隐藏自用锥子。特意替换的行为很可疑。”
“为何要换锥子?”
朱检察官流畅列举出几种可能。似乎早已思考过这个问题。
我不明所以地绷紧肩膀。朱检察官连“操“都骂出口,望着远处深吸烟平复情绪。
最先浮现的是父亲用锥子刺死赌场老板的案子,但我立刻将这念头抹去。他问的应该是我经手过的类似案件。
朱检察官衔着烟的嘴唇微微张开。
他嘀咕得太轻,我不确定是否听清。但这位素来笃定的资深检察官竟露出自我怀疑的神情,实在违和得让我以为是错觉。挟雪的风声也太吵了些。
看着他含住我吸过的滤嘴,脚趾不由蜷缩。忽然好奇朱检察官是否也这样接过别人的烟。
但他对抽我抽过的烟似乎毫不在意。
“翻动痕迹的精巧程度不像古稀老人能伪造的。”
“……或许另有主谋指使杀人,执行者顶罪?”
“……或许另有主谋指使杀害奶奶,由执行者顶罪?”
他像咀嚼话语般再次开口:“陌生人作案又捅得太狠。必须是怀恨在心的熟人才说得通。”
“凶手是无业游民?”
“那之前呢?”
意外的职业让我怔住。忽然想起出租车公司社长说过的话:赌场附近住着许多矿工家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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