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那么朴奶奶锥杀案，您会申请重查或再审吗？”

这回答出乎意料。我原以为以他正直勇敢的个性，应该不惧推动再审。朱检察官说话间弹落了长长的烟灰。

“那这案子是您经手过的案件？”

“什么手法？”

“具体是哪起？”

丹贤市的秘密。莫非除了这起还有别的？疑似真凶未落网的案件，或是凶器被调包的命案。

“谢谢。”

但他还有话要说。

随后难以置信的话语从那端正的唇间流出。朱检察官的表情甚至称得上温和。

全身细胞瞬间凝固。

我僵在原地，用颤抖的瞳孔望向吐出惊人真相的嘴唇。分享香烟时的酥麻感如梦消散，脚底再度渗出鲜红。每当这种时刻，十三岁沉入深海后再未上岸的实感便格外强烈。

“原本担心罪犯之子会棘手，但李主任的思维方式很合我意。”

“刚才开始就没用敬语，希望你能理解。想到是杀人犯的儿子，实在提不起用尊称的念头。”

“我在一线工作后，反倒更憎恶罪犯，对加害者家属却难生怜悯。那些家伙眼里根本没有受害者家属。”

“搜集情报是检察官的本职。我也是丹贤出身，多少听过些传闻。”

我狠狠咬住口腔内侧。感觉不到疼痛却仍像从前那样反复撕咬，将濒临崩溃的情绪粗暴拼凑，让面容恢复空白。

不能发怒，也不能哭泣。

我厌倦地揣测着水蛭般的不幸何时才会松开咬住血肉的口器。用力抑制发热的眼眶，直视朱检察官继续说道：“若检察官愿意相信这点，我会全力以赴。”

他温热宽大的手掌整个包住我单边肩膀。俯身凝视我的朱检察官，眼神不知何时已锐利如锥尖。

朱检察官是把精心打磨的利刃。既能劈刺也懂进退的刀刃。

共谋。

无论他所谓的共谋为何，服从便是。

第04章 人事调动

殊不知朱泰善检察官不是看见血色的人，而是能精准解读我胸前猩红文字的人李吉永之子这罪名。

有时连我自己都想跳进火堆。生怕污染别人的子女。

除却身世被揭穿，还有件事令我难以入眠。舅舅家开始频繁联系母亲。

你知道爸的套路。说什么忘恩负义啦，为你操碎心啦。别联系。采河，你以为对那女人好她会感激？

别这样。这么多年都忍过来了。我也停了给爸的零花钱。他家洗衣店生意不差，纯粹是摆谱罢了。

结束与表姐的短信后，我望着漆黑的天花板。放弃睡眠咀嚼童年往事，抵抗着接舅妈电话的可悲冲动。

但我因此夜夜难眠，动作稍慢便会挨拳头，常被罚面壁数小时。不堪“白吃饭“的指责去打工，工资全数上缴却换不来虐待停止。后遗症全化作了失眠。

浑身湿黏地踏入办公室，迎面撞上前辈异常的眼神。那分明是瞪视。

我先问候却遭无视。尴尬地想向其他人致意，却无人与我视线相接。

少年时代，每当我推开教室门，朋友们就会别开脸，待我面朝黑板就座，才齐刷刷盯向我后脑勺。有些视线无需亲眼确认。

采河，听说已经调任检察官室侦查官了？

轻轻吸气。难道就为这个？登录内网查看公告。

虽通过朱检察官考核获得资格，旁人却无从知晓。

“好的。”

“要咖啡吗？”

“不认识。”

“……毫无私交。几周前一起值过尸检班，仅此而已。”

科长看过值班报告。对方再度吐出浓重烟云：“看来那次表现很出色。虽然不明白共事一桩案子能看出什么……严格来说调任侦查官不算升职，但确实是晋升必经之路。好些排在你前面的人都没轮到。”

他分明清楚我的履历。那两年警龄在他脑中想必已被抹去。若非这段经历，朱泰善检察官根本不会多看我一眼。可我没法反驳。科长机械地说：“总之恭喜。”

“明天就上来报到吧。原侦查官要出国研修，打算用完年假再走。原定下周出发，所以日程提前了。你手头工作交接给前辈。”

“去忙吧。”

午饭时间以为前辈提早去了洗手间，结果全科唯独我被排除在聚餐名单外。小支厅没有同期，同事集体排挤意味着只能独自用餐。独处本无妨，但若在食堂偶遇反而难堪。

“怎么一个人。”

“李主任调动太招摇？但这也太幼稚了。”

他环顾空荡的办公室，突然转身离去。我托着下巴叹了口气。

可拼命工作赢得青睐的结果，竟是再度被组织孤立。强咽下涌到喉头的酸水，这荒诞人生令人作呕。学生时代也如此。无论是躲避球还是足球，我永远是最后被挑剩的队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