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众人的注视之下，他缓缓地，再一次重复道：

所有人都吃了一惊，但很快，他们反应了过来。

他们很早就已经了解，白雪的天赋已经消耗到极限，几乎没办法在经得起下一次使用了，而天赋的使用所带来的副作用，是唯一无法被治疗和逆转的，倘若他此次强行使用的话，恐怕会成为所有人中第一个死去的人。

白雪点点头。

他垂下眼，摸了摸自己的小拇指，然后抬起眼，郑重而严肃地说道：

如果是以前的他，这种事对他来说根本无关紧要，他本就是伴死而生者，无论什么时候死去，对他而言都没什么大不了的。

有记忆以来第一次，他终于有了生的欲求。

不，不仅仅如此——他想所有人都活下来……他想和他的朋友们一起离开这里，想站在阳光下，再一次感受到它的温度。

“等等，那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“你知道为什么明明神谕有那么多预言家，但梦魇却独独选中了你作为船长吗？”他问。

“你不仅仅只是预言家，就像我不仅仅只是灵媒一样，”少年的双眼黝黑莫测，犹如黑洞一般，所有的光线似乎都会就此遁入瞳孔，半分都无法从中逃逸，“你和我的天赋本质都是一样的。”

“我们都是【玩弄命运的人】。”

“等等，你的意思是……”

白雪点了点头，肯定了苏成的猜测。

“随着你天赋的使用次数增加，你的塔罗会变得越来越强大，对命运的‘固定’也能越来越高。”

“是祝福，也是诅咒，对不对？”

正如他所掌控的“命运纺线”一般。

——玩弄命运之人，必将反受命运之苦。

已经没有副作用需要支付了。

“如何改变这一切。”

注视着白雪悬浮在半空中，白到几乎透明的指尖，苏成停顿几秒，将自己已经失去实体的手掌，缓缓搭了上去。

只是一秒，苏成倏地抬起眼，眸光急剧震动。

没人知道在那短暂的半秒钟内，这两名天赋与命运相关的人究竟交换了什么样的思想，亦或者进行了什么样的沟通，那一切似乎都和他们的天赋本质一样隐秘。

一下子，四周一下子变得极为安静。

苏成垂下眼，星月塔罗像往常一样浮现在他的掌心里。

然而，和所有人想象中的都不一样的是，哪一张塔罗牌上不再有任何混沌凌乱，令人视之发狂的线条，取而代之的，居然是深不见底的纯黑色——那沉沉的、像是能将所有人的目光吸进去的黑色，犹如命运无声的呼唤，从深渊深处浮上来无法辨识的低语。

黑色的迷雾化作灰烬散开。

狂暴的火焰中，巨大的车轮碾碎世界袭来，胜利的王者高高端坐于其上，目带凶戾的猛兽伏在两侧。

其名：

*

犹如第一块多米诺骨牌的坍塌，带来了无法挽回的链式反应，就这样一个接着一个，所有的观众都被规则的力量强迫，从混沌但愉快的沉眠中拽了出来，他们惊恐，他们颤抖，他们无措，他们逃离——但不管他们如何尖叫哀嚎和祈求，都无法阻止这一切的发生。他们在无与伦比的痛苦之中凝视着【真相】，哪怕再无法忍受都不能挪开视线。

充满无尽痛楚的惨叫混合着呜咽和呻吟，回荡着游轮剧烈震动的深处，游走在每一条崩毁的走廊之中，在转瞬间响彻整个世界，旋转着上达天听。

黑海外，是被抛却的世界。

土地，矿藏，文明，灵魂。

荒芜的废墟压着惨白的肢体，一张张茫然的脸上，定格着恐惧和绝望。

曾经的故土，此刻已沦为炼狱。

它是什么？

不知道，不记得，不明白。

那些已在漫长的圈养中麻木的灵魂睁开双眼，在他们空虚的身体深处，某种不知名的痛苦左冲右突，不知该向何处宣泄。

它们此刻却全都化作了一张相同的怒容。

恐慌不知何时已经被烈火烧干，能在如此烈火中残余下来的，只有最极端、最浓烈、最尖锐的东西。

仇恨。

源源不断的震动自脚下生发而起。

沉眠于虚假世界之中的人终于无法再对身边发生的一切熟视无睹。

本该驯顺服从的神经元突然拥有了个人意志，使得“身体”中的一切都开始了暴动。

所有的补救都成了空想。

它像是被无形的力量吹了起来，毫无限度地膨胀、膨胀、再膨胀，周边的其他眼珠被挤压得变形，向着四面八方退去，而在那枚眼珠膨大到达一定限度时候——

像是被尖针戳破的滚圆气球，砰得炸开，后方露出一角深黑色的天空。

这一次，梦魇意识到，自己的存在会就此被彻底抹除，它迄今为止所建立的一切、所攫取的一切都将化为泡影。

无数滚动膨胀的眼珠在天空中剧烈颤抖，像是在经受着无法言喻的痛苦折磨。